风从山坳里灌进来,带着刺骨的铁锈味。
阿禾死死攥着哥哥阿生满是冻疮的手,两人缩在人群最前排。
“从今日起,烧毁所有奴籍贱籍!你们是大魏良民!”
随着程柚一声令下,崔晋百将一叠文书扔进火盆。
橘红的火舌舔舐着那些写着名字、摁着手印的薄纸,它们瞬间缩成黑灰,打着旋儿飘向天空。
阿禾觉得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。
她仰起头,撞进高台上那双清冷的眼睛。
“我们是良民了?”身后一个高热的后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先是一声干笑,紧接着化作嚎啕。
阿禾把头埋进哥哥的胳膊里。
她听见身边“扑通”“扑通”的声音响成一片,几百个膝盖砸在冻硬的泥地上。
有人仰着脸冲天喊,喊死去的爹娘,喊被抢走的妹子。
阿禾感觉到哥哥的肩膀在剧烈地抖。
她顺着哥哥的目光低头,看向他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、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煤黑的手。
这双手,从今以后只属于他自己了。
日子像被那把火重新烧过,有了热乎气。
阿禾跟着哥哥去惠民司领救济粮。
发粮的小吏没有拿鞭子抽人,而是递来一袋沉甸甸的粟米。阿禾下意识想跪,膝盖刚弯,就被哥哥一把托住了胳膊。
“别跪。”阿生腰杆子挺得笔直,“公主说了,咱是良民。良民不跪。”
阿禾站直了身子,抱着那袋粮,觉得轻飘飘的。
几天后,陆原被扒了官服,像条死狗一样被铁链拴着拖过青石板路。
他皮开肉绽,脸肿得认不出人样。
阿禾站在街边,死死盯着那个曾经让他们闻风丧胆的男人,直到他消失在街角,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。
程柚走的那天,天蓝得吓人。
阿禾和哥哥站在城门口,手里攥着惠民司发的新文牒。
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,人群里突然静了下来。
阿禾看见,一把巨大的伞被几个人高高举过头顶。
那不是绸缎做的,伞骨是粗糙的竹篾,伞面是用无数块洗得发白的破布、旧衣襟缝在一起的。
每一块布条上,都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名字。
阿禾踮起脚尖,看见最底下那块布上,写着“阿生、阿禾”。
万民伞在风中撑开,像一片遮天蔽日的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