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是谁的血。
羊皮纸海图,被血浸透。
珠江口的轮廓,模糊不清。
他伸手。
手指在海图上划过。
从珠江口,划到金兰湾。
很慢,很用力。
指甲在羊皮纸上,留下深深划痕。
“传令。”
他说,每个字像从喉咙里抠出来。
“舰队转向。
航向170。
全速撤离。”
命令传下去。
法国舰队开始转向。
七艘船。
三艘重创。
两艘中创。
一艘轻伤。
只有一艘完好。
它们拖着浓烟。
在海面划出七道歪歪扭扭的航迹。
像七条受伤的鬣狗。
夹着尾巴。
逃离这片燃烧的海。
德·拉波尔德最后看了一眼那面血旗。
旗在风里飘。
在火里飘。
在亡魂的注视下,飘。
他转身,背对舷窗。
“四十五年了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。
没有人听见。
19:50—20:00
广州,长堤码头。
人群沉默。
从下午四点到现在,五个小时。
他们站在这里。
站在珠江边。
站在祖先站了三百年的码头上。
望着出海口的方向。
起初是炮声,闷雷一样滚过来。
然后是火光,把半边天烧成橘红。
然后是烟,黑色的烟柱,一根,两根,三根……
最后数不清了,整个海平面都在燃烧。
现在,炮声停了。
火光还在,渐渐暗下去。
烟还在,被海风吹散。
海面,一片死寂。
一个老太太颤巍巍走上前。
抓住一个水兵的袖子。
那水兵从虎门炮台撤下。
左胳膊没了。
绷带渗着血。
老太太抓得很紧。
指甲掐进他肉里。
“后生仔……”
她声音在抖,
“船呢?咱们的船呢?”
水兵低头看她。
老太太很瘦。
脸上全是皱纹。
眼睛浑浊,却很亮。
亮得吓人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喉咙发紧,发不出声音。
他抬起仅剩的右臂。
指着海。
指着那片还在燃烧、但渐渐暗下去的海。
“船……”
他终于发出声音,嘶哑,像破风箱。
“船在海里。”
老太太愣住。
水兵顿了顿,又说。
每个字,都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法国人……
也没过去。”
人群沉默。
然后,第一个哭声响起。
很轻,像呜咽。
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最后,整条长堤,成千上万人,全哭了。
没有嚎啕。
只是哭。
压抑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哭声。
混在江风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