衙后宅,已近亥时。
宅院是标准的府衙三进后邸,夜深人静,唯书房窗纸透出暖黄光亮。
路上萧原骑马相陪,此刻已在房中相候。
灯下摊着七八份拜帖与礼单,旁边素笺上已将周员外、胡老爷等士绅的背景关联初步整理。另有一叠纸页,是他刚收到的。
“韫止,福建那几位陆续都到了。这是今日送回的。”私下无人处,便称字。
宋溪颔首,接过,就灯细看。
头一页记的是钱塘门外永昌料行后巷的暗账往来。
五月初九、五月十六、六月初三,连续三笔夜间接箱,次晨由料行账房吴某亲送藩司后街一处私宅。
那宅子门匾题王寓,门房老仆腰牌是浙江布政使司衙门制式。
宋溪略一皱眉。此腰牌有些来头,三品以上大员方可随带。
第二页纸短,只一行字:锦云绸庄五月廿八送织造局节敬。杭罗五十匹,现银一千两,翡翠长春图插屏一座。收者署“黄”,当面开封验看。
第三页更长,记的是湖州收丝路上听来的闲话:今春仁和海塘急修所用松木桩,账面每根一两二钱,实为江西杉木,每根不过五钱。差价七成去向成谜。
某夜永昌料行陈东家在德胜坝酒醉,漏了一句。
“王参政的侄子在内官监当差,海塘核销那关,还不是一句话的事。”
萧原低声补充:“内官监掌营造。海塘岁修例需报内监知会,咱们查工部则例时漏了这一层。”
宋溪未语,继续往下看。
第四页记的是织造局新规的来由:黄太监到任后,将贡缎采办从轮值改为定点,锦云、天丰、瑞昌三家得七成份额。
三家家主四月以来轮番出入织造局后角门,随从不许跟入。
赵裕堂去得最勤,端午前有人见他捧一檀木匣,瞧着分量就沉。
第五页则是一桩旧事:机户行会老会首沈老爷子去岁病故,其子沈继业本应接任。
四月间他公开反对绸商议价独断,数日后突发恶疾,至今卧床不起。有郎中间接吐露,症状似砒霜轻慢所伤,不至死,但难起身。沈家不敢报官。
第六页更细碎些,记的是各色闲闻。
如某县丞与料行管账同籍贯,某经历是锦云绸庄东家远亲,某书办四月刚在西湖边置了产业,作价不及市面三成,卖主落款是织造局黄姓。
宋溪将六页纸从头到尾又看一遍,轻轻搁下。
此时,月挂树梢,窗外更鼓敲过二更。
宋溪与萧原对坐,他轻敲案桌,二人对视。彼此都知这每一行字背后是什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