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学的子弟,家中多半早已不专恃田产,颇有些资财。
加之姑苏商业繁盛、土地膏腴,染色一行,久已被数家大坊垄断,格局稳固。
其独门技艺,历经数代积累改良,便有零星流布于外,亦难撼动根本,故而书中才能偶有载录,也算详尽。
似宋溪家中这般境况,实属特殊。这才有此机会。
宋溪先以身示范,亲手浸染,晾晒了数匹布,待兄长宋柱窥得其中关窍,方将这须反复操作的力气活计交付于他。
兄弟三人轮替动手,不多时,院中备好的布匹便尽数浸入靛缸,复被长竿一一挑起,悬于架下晾晒。
幸得宋家新宅庭院开阔,方容得下这层层叠叠的阵仗。
待一切安排妥当,几人方得片刻喘息。
宋微仪恰时送来糖水,众人坐在廊下空处歇息。听着屋里稚气的读书声,吹着拂面的微风,身上的疲倦之色消减。
李翠翠望着院里晾晒的布匹,前些日子琢磨的事又浮上心头。这颜色实在好,等这布染好了,要给小儿子做一身衣裳。
若是价格“实在”,咬咬牙也能让家中人也都做一身。若是贵价,便都留着卖。
不过染布不是桩能急的工夫,李翠翠这想法怕是要等上一段时日。
这布匹浸入靛蓝染液,并非一蹴而就,须得在风中反复晾晒,令靛汁与空气充分交融,方能逐渐氧化,透出鲜亮的青蓝色泽。
每浸染、晾透一轮,称为“一风”。
欲得那深沉牢固的正色,往往需经三到四风,前后算来,总得十六七日的光景。
待布匹染就晾干,事情方才刚刚起了个头。
此时的布尚是“生布”,质地粗硬,颜色亦显浮泛。
接下来,还需经过反复的漂洗、捶捣,乃至以光滑卵石或木碾细细轧平,使其肌理变得柔软服帖,颜色深深吃入纤维骨里,方成一块堪用的好料。
此番周折,实是费心费力。
眼下已是十月过半,秋风渐紧,院中初染的布匹在风里微微曳动。
宋溪喝着水,心中已经盘算起来年的事。
书中虽载蓝草“五月长,六月刈”,然此乃江南节气。
陕南此地,群山环抱,气候温润,又与姑苏不同。
幸而今年家中试种的两亩蓝草皆已收成,印证此法可行。
如此,此地的蓝草,须待来年春深,地气彻底暖透,约莫清明至谷雨前后,方是播种的良辰。
从此刻到明年播种,尚有整整一个秋冬的余暇。
不过光阴不待,他须趁此间隙,将诸般事宜预先安排妥帖,以免贻误